驻步远眺,透过参天林木看见一座藏族院落缀在半山坡上。院落的上方,阳光下的几十只白亮亮的羊像是贴在一片青青的草地上,一动不动。羊群向上,一排黑绿的树木顶着几团云彩。院落的上方,一圈木栅栏板围成一个巨大的场院。场院内麦茬地、胡麻和油菜花拼成黄色的、金黄色的和绿色的田块,俨然一幅油画。

冶力关游居日记  2007-08-07
作者:窦贤
天气:阳光灿烂
日期:2007年8月7日,星期二

                         密林深处的藏族人家

——路遇央达拉

      我以为到冶力关国家森林公园沿着冶木河向西走到尽头就是了,谁知缘冶木河走了十多公里便越过架在冶木河上的那座桥南行了。离开了冶木河我的心里就有些空荡荡的。谁知随行的秀秀说:我们将沿着冶木河的支流嗄巴河上行直到森林的深处。有了这一溪水相伴,景色就会秀丽许多的。听着嘎巴河的发音想着是藏语,便问秀秀“嗄巴”是什么意思?秀秀说:“嗄巴”是绿色的意思,森林的深处有个藏族村落就叫“嗄巴”,这条小溪从那里发源,所以这条小溪就叫嘎巴了。
      只有九岁的央达拉手提红布兜子走在路上有些筋疲力尽的样子。车上的秀秀在司机小李的耳后嘀咕了几声,小李便将车停在道旁。面对停在身旁的汽车,央达拉吓得后退了几步,当秀秀用本地方言喊他上车时,他那慌恐的脸上才绽开憨笑上车。当然,央达拉上车后我们才知道他叫央达拉,今年九岁,虽然戴汉幅内穿白衬衣外着自制的中山装制服却是藏族,家就住在嘎巴村,父亲外出打工母亲在家中。
      一听见“嗄巴”二字,便想随央达拉寻访嘎巴村。
      汽车到一个路口时,央达拉喊叫停车,下车越过嘎巴河向北面地山坡走去。因为山道太陡太窄,司机小李只能将车停在树荫下。我们三人紧随央达拉向山坡上爬去。刚爬上一面大坡,只见眼前古树参天林木吐翠枝叶繁茂,再放眼北望蓝天之下重峦叠嶂林海茫茫遮天蔽日。近处的山坡上青草铺地,红黄蓝花点缀其间。偶见青草之上有白色的蘑菇在阳光下熠熠闪亮。耳边不时响起溪水汩汩,透过林草见明溪潺潺蜿蜓曲折,在山坡间或积水成潭或,飞落成袖珍瀑布。林木稀疏之处,不见牧羊人,只见一群羊自在地啃着青草。
      央达拉或是刚才坐车休息了一阵,此时走在前面很有精神,像山羊的两条小腿在草地上飞,让我们几人赶得气喘呼呼。

——循着狗吠的声音找到藏家小院

      刚翻过第二座山坡,便听见狗吠的声音,心想距离嘎巴村肯定不远了。驻步远眺,透过参天林木看见一座藏族院落缀在半山坡上。院落的上方,阳光下的几十只白亮亮的羊像是贴在一片青青的草地上,一动不动。羊群向上,一排黑绿的树木顶着几团云彩。院落的上方,一圈木栅栏板围成一个巨大的场院。场院内麦茬地、胡麻和油菜花拼成黄色的、金黄色的和绿色的田块,俨然一幅油画。
      央达拉说阿布塔盖的家嘛,在这里呢嘛。看看周围的环境,看看半山坡上的藏族院落,我绕过木板栅栏,顺着山坡的一条羊肠小道走向阿布塔盖的院落。距离院落还有三四十米的时候,狗吠的声音更加紧密起来。我站在小道上滞步不前,如果是汉族村落的狗我是不会害怕的,面对那些狗们只要你的腰了弯,装腔作势地像要找石头的样子,那狗就不敢再叫了,甚至不管真假掉头就跑。而藏区的狗,为了主人是和你要拼命的。
      恰在这时,院落前的小径上出现了一个人影向我们这里张望着。我想那肯定是阿布塔盖,便高声喊:阿布塔盖!阿布塔盖!我边喊边向那院落走去,心想只要有人,不管是不是阿布塔盖,都会管住那狗的。
      等到近前,一问果然是阿布塔盖!尽管狗吠声疯狂起来,但我的心里已经没有了胆怯。我告诉阿布塔盖想到他的家里看看。阿布塔盖会说汉语,听明白了我们的来意,一句藏语喊出口,那狗吠声就消失了。

——走进阿布塔盖的家

      阿布塔盖的家的房子依山而建,木板栅栏将房屋围起来,大门也是木板栅栏。房屋有五间,好像和汉族的建筑没有多大的区别,只是墙是泥坯砌的,屋椽和露出的房梁是木头做的,再看那付进出的大门也是简单的白木茬子。很显然,阿布塔盖的家境并不富裕,甚至我怀疑他是否是藏族。
      此时,从那扇白木茬子门里出来身着藏装的妇女,即使不穿藏装,单从那一脸灿烂纯朴的笑容便可看出是真正的藏族妇女,红红的脸膛之上一口白生生的牙,两只白光闪闪的银耳环之后中两只粗黑的麻花辫子。红色的线衣上套地一件深绿色的毛布背心,色彩鲜艳对比鲜明,虽说是汉家衣服但从色彩上体现出藏家风格。下身着深蓝色花边的藏裙,花边的颜色甚至是鲜艳。阿布塔盖说:妻子嘛,是她。妻子捂着脸又是一笑,边笑边退向栅栏门处,好像她不是这处院落的主人,倒向是一个客人了。阿布塔盖把我们让进他的家休息,刚一进那扇白茬门我便是一惊:门廊上顶是油黄的松树方木,两厢的墙壁也是油黄的松树方木拼成,经过长三米宽两米的门廊,地势陡然升高,踏上木制的台阶进入一间高大的亮堂的厅廊。厅廊全为木质建筑,有四五米长,两三米宽,却足有七八米高。我们刚进来的门墙之上全是亮窗,有木制台阶通向二楼,踩着吱吱做响的木楼上到楼台,这里好像一块晾台,站在这里可以看见木栅栏内外的所有田野草场和林木。
      厅廊的最高处挂着两卷羊皮,地下也架着一幅火炉。看样子厅廊是步入正屋的过渡空间。
      越过厅廊便是正屋了。正屋四壁与屋顶也是全由木质建筑,与厅廊相邻的那面木墙的上部全是亮窗,高处采光让满屋光亮。亮窗之下一面平柜,放置各种厨具,贴着南墙便是东向烧火的灶台,上贴白色磁砖。灶台旁边放置一水缸,灶台与火炕相连,虽然中间低墙也是木质,但其结构原理和黄土高原上大多数汉族家中的布置相似。阿布塔盖的妻子从一进门便迳直走向灶台前,在这里和我们说话,或许她知道这是她的“领地”。正屋北侧一间套房,房内亮窗之下是一铺大炕,上置条桌。阿布塔盖说这是客房,尊贵的客人进来了就要上客房,脱鞋上炕喝酥油茶。说着就让我们上炕,对着妻子说了几句藏语后,力劝我们上炕。我们本是来体验一下藏家的生活的,也就不再客气,把自己当作尊贵的客人一样,盘腿坐在了阿布塔盖客房的火炕上。

——酥油与“沃奶”

      阿布塔盖的妻子提过来一壶开水给阿布塔盖,阿布塔盖用开水烫过两只汉人常用的那种瓷杯,递过来茶叶盒,说让我们自己“下茶”。我从茶叶盒中捏出几片茶叶放入瓷杯中,阿布塔盖便双手为我沏上开水。然后,阿布塔盖又用开水烫过两只细瓷花碗,碗不大却显得精致。女主人再次进来,端来一个方格木盒,一股油香扑鼻而来。阿布塔盖说:炒面嘛。看着两格内炒面艳色不一,阿布塔盖解释说:艳色深的嘛,青稞炒面。白一点嘛,小麦炒面。女主人放下炒面盒拿过那两只细瓷碗转向客房的西南角。那里放着两张类似于汉家的茶几,上面放着二三十块用油纸包裹起来的砖型物,油渍渗出包裹纸。起初我以为是奶酪,但当女主人启开油纸,用藏式小刀切出两片黄色片块放进细瓷碗拿过来时,我突然感觉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阿布塔盖说:酥油嘛,吃一点。又用开水冲开酥油。酥油慢慢开始融化,不一会儿的时间,一股奶油香钻进鼻子,细瓷碗里飘浮着黄橙橙油汪汪的酥油很是诱人。
      阿布塔盖坐在炕沿上劝我们喝茶,我喝过几口清茶,看着细瓷碗里黄橙橙油汪汪的酥油却不敢端起碗,禁不住阿布塔盖的客劝,我终于抿了口酥油。还好,没有什么怪味,刚咂了几下嘴,那酥油的奶香溢满口内,我忍不住又抿了一口。阿布塔盖用手指了指那盒炒面,我明白他是让我们吃炒面,但我想炒面是在城市里吃过的,用开水一冲就行。此时才上午十点多,肚子并不饿,我们进入藏家也只是看看他们的起居饮食,没有必要浪费主人家的东西了。
      我几次让阿布塔盖将他的妻子请进客房一起聊天,阿布塔盖坐在炕沿上自己抽烟,不去喊女主人进客房。过了一会儿,女主人端两个大碗进来放在炕桌上,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就出了客房。碗里边是几大块酸奶,雪白雪白的,看上去新鲜极了。不等主人递过来勺子,我便用筷子夹了半块送进嘴里,一股酸酸地冰凉直透心底。阿布塔盖用用藏式的汉语告诉我:新鲜的奶子嘛,挤回来。锅里嘛煮开。盆里嘛捂上,热炕上嘛,放上。四五个小时就可以吃嘛。能吃一天一夜嘛,过了一天一夜,就不好吃了。听阿布塔盖说话的意思,在这样的夏天里,他们家里几乎是每天都要做这样的酸奶。只是阿布塔盖将这样做出来的酸奶叫做“沃奶”,我说是酸奶吧。阿布塔盖说不是,是“沃奶”嘛。阿布塔盖会说汉话但不会写汉字,我说这样发酵出来的奶奶制品应该就是酸奶,他还是说酸奶嘛不是,是“沃奶”嘛。
      其实当时只是想将这些细节搞清楚,尽量让自己的文章准确一些。但现在,我依然不知道阿布塔盖的“沃奶”和我所理解的酸奶有什么区别。

——村寨已经荒芜

      阿布塔盖的言语很少,从我们上炕喝茶他就一直坐在炕沿上抽烟,我问一句他答一句。从他人答话中我们知道他一家七口人,上有父母双亲,育有三个儿女。不巧的是父母双亲和三个儿女此时都在外出了。他们家原来住在山坡背后的村子里,村子的名称就是“嘎巴”,有草有树有水,一片绿色。村子不大,也就十几户人家,全是藏族。村子里的藏民们有牧场,也有树木,还有低些山坡上开垦出来的土地,种些麦子青稞油菜。他们既放牧也耕地种田,我想这应该是那种半农半牧的藏族村落了。
      面对我的疑问,阿布塔盖断断续续地告诉我们:十几年前草场、田地、林木承包后,村子里就开始有人迁出到自己的承包林草地盖房子,先是简单的房子,后来就盖了像他们这样准备长期住下去的房子了。而现在,原来村子里的人家基本都在林草地的房子里住下来,而村子中的房子没有人住,风吹日晒雨淋,房倒屋塌,村子也开始荒芜了。
      阿布塔盖停止了他的叙述,这可能是对我们说的最长的一段话。抽了一阵子烟后,他才喃喃地说:没有事情干的时候嘛,还是会回到村子里转转的嘛。
      我告诉阿布塔盖想去村子里转转,他看了一眼我说:村子里人嘛没有。野狗嘛经常转着呢。一听这话,我再也不敢说到村子里去了。

——告别阿布塔盖家

      喝了清茶,抿了酥油,品了“沃奶”,我们应该告辞了。在这大忙的季节里,阿布塔盖家的麦子割了还堆在门前的场院里,羊在山坡,他们还有自己要干的事情还多着呢。
      出了大门站在院子里,和阿布塔盖夫妻俩合影后握手告别,我这时才突然明白当我抿酥油的时候阿布塔盖为什么用手指着那盒炒面。那炒面应该是和在酥油碗里,用手捏成块状吃呢。我当时真想再回到阿布塔盖的客房亲自实践一番,但已经开始告别了,再回去那算什么事呢?只能留下一次遗憾了,但想想以后应该是有机会的。
      离开阿布塔盖家的时候,不只我们有些依依不舍,阿布塔盖说以后嘛还可以再来,他的妻子站在木栅栏门口,一遍又一遍地向我们挥手。院子里的两只狗也开始吠起来,声音听起来不再那么疯野,好像多了些许的温和,透出些许的伤感。
      我们是从另外一条小道离开阿布塔盖家的,半道上一片油菜地黄花正艳,金黄色的油菜地里有一老一少两人,老妇人看上去七十来岁的样子,一脸黑红的皮肤绷得紧紧的,目光灼灼生光。我们隔着一道木栅栏挥手和老妇人打招呼,老妇人也挥手回应,但不管我们问什么说什么她都只说一句:噢拉。身边一个小女孩还没有高过油菜花,抓紧老妇人的手用一双光亮的眼睛盯着我们看。
      看看周围,见木栅栏将老人所处的油菜地和阿布塔盖的家的房屋田地草场圈在一起,心想这老妇人定是阿布塔盖的阿妈了,而那小女孩肯定是阿布塔盖的小女儿。
      离开这一老一少,下一条沟,再上一面坡,行走在参天林木下的山径中,从树林的缝隙中回望山坡上阿布塔盖家,宁静,安祥,自然。心里突然想:在多少年之后,这里还会再出现三五家院落,或许将会有另一个新的藏族村寨的出现。

 

透过参天林木看见一座藏族院落缀在半山坡上。

 

央达拉上车后我们才知道他叫央达拉

 

通向嘎吧村的道路

 

阳光下的几十只白亮亮的羊像是贴在一片青青的草地上

 

 房屋有五间,好像和汉族的建筑没有多大的区别,只是墙是泥坯砌的,屋椽和露出的房梁是木头做的,再看那付进出的大门也是简单的白木茬子。

 厅廊的最高处挂着两卷羊皮

 灶台与火炕相连,虽然中间低墙也是木质,但其结构原理和黄土高原上大多数汉族家中的布置相似

 

 女主人为我们准备瓷碗

酥油

 

"沃奶"

 

 阿布塔盖坐在炕沿上自己抽烟,不去喊女主人进客房

 一见照相,女主人很害羞

 告别

 金黄色的油菜地里有一老一少两人